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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沒有天使的夏日

    2019-04-12 10:04:13 興化日報(數字報)

    □龐余亮

    編者按:近日,“孫犁散文獎”第二屆散文大賽獲獎名單揭曉,興化籍著名作家龐余亮的長篇散文作品《沒有天使的夏日》成為獲獎的10篇散文之一。

    長篇散文《沒有天使的夏日》原刊發于《青年作家》2018年第1期,《散文海外版》2018年8期選載,收入龐余亮散文集《半個父親在疼》中。這篇散文講述了作者回憶與父親在一起度過的日子,以及生活中滋生的疼痛而真實的父子感情。

    龐余亮在這篇散文中說:“我已離開了河水多年。但到了深夜,我總是聽見水在自來水管中低沉的嗚咽。它肯定在懷念童年的四季,城市之外的萬物,還有我的破碎的夏日時光。被加工過的水在自來水管中奔突著,仿佛一顆隱忍的心——誰能夠償還我?償還那個在河面上拼命叫喊的少年?

    《天使,望故鄉》是湯姆斯·伍爾夫的自傳體小說,他是他父親最小的兒子。我也是父親最小的兒子。我從未有過讀完書全身戰栗的情景。但讀這本書的時候我全身戰栗。言語不清的父親以為我在打擺子。我不理睬他的關心,繼續在昏暗的燈下讀。

    1994年的夏日無比酷熱,肥胖的特征從父親身上慢慢消失。我得一次一次為父親洗澡。那一年為他洗澡的時候不再困難,他也習慣了我的用力方式,我也習慣了我所熟悉的生活,我以為漫長的夏日就這樣每年如此冗長了,永遠讀不到最后一頁,石匠甘德的小兒子,悄悄寫詩的尤金。我拼命地抄寫《天使,望故鄉》中的句子。我為什么就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呢?令我戰栗的,另一個我寫成的文字。”

    據悉,第二屆“孫犁散文獎”頒獎儀式將在河北省安平縣舉辦。安平縣是作家孫犁的故鄉,為繼承和發揚孫犁的文學精神,安平縣從2012年起開始創辦“孫犁散文大賽”。自2017年開始,“孫犁散文大賽”與“《散文選刊》年度華文最佳散文獎”合并為“孫犁散文獎”,每兩年評選一次,每次只有10篇散文獲獎。

    龐余亮著有長篇小說《薄荷》《丑孩》《有的人》,詩集《開始》《比目魚》,小說集《為小弟請安》《鼎紅的小愛情》《出嫁時你哭不哭》,兒童文學作品《躲過九十九次暗殺的螞蟻小朵》《頑童馴師記》,散文集《紙上的憂傷》《半個父親在疼》等;有部分作品譯介到海外;獲過柔剛詩歌年獎,第五屆漢語雙年詩歌獎,紫金山文學獎,第二屆揚子江詩歌獎等。近日中信出版集團和作家出版社推薦的中國好書2018,龐余亮的長篇小說《有的人》上榜。被推薦理由:父子關系,是近現代中外文學經久不衰的一個主題。本書立足當代生活,在書寫一個詩人既庸常又時而閃光的一段人生過程中,把主人公被父親陰影籠罩、心靈不勝重負的精神世界挖掘得很有深度。小說出自詩人之手,故而敘述力避平鋪,以轉換視角、人稱等多種手法使小說跌宕多姿,是一部較有特色的作品。

    人們都知道,在夜晚、在興化,成百成千的人會在燈下,伏案閱讀、寫作。他們在追夢,在堅守。他們是否也曾戰栗?

    1

    我記得開始的夏天還沒有那么漫長,父親也還沒那么肥胖。他更沒有那么粗暴。他還是個壯年的父親。

    我記得我的老鵝還沒被父親宰殺。我的老鵝還在和小鵝之外獨自覓食。小鵝還小,但它們成為我們家寶貝的時間僅僅半個月。半個月后,它們就被趕到“廣闊天地”里獨立覓食去了。

    它們身上那動人的鵝黃慢慢被白羽毛所替代了。至于這樣的替代是哪一天,哪個時刻完成的?誰也說不清。就像我,實在回憶不出父親什么時候打我我決定不求饒的。

    我在那座四面環水的村莊生活到13歲,然后出門求學。此時我已讀完了小學五年級和初一初二。也就是一個標準的初中畢業生。偏偏那年有了初三,我必須離開這個村莊去鄉政府所在地去上學。父親半是高興,半是擔憂。他害怕我成為一個文也不能武也不能的半吊子。

    我離開村莊的那天,村莊安安靜靜的,根本沒有人起來送送我,除了河里的那群白花花的呆頭鵝。我揀起一只土坷垃扔過去,沒扔中——它們伸長了脖子嘎嘎的叫了幾聲,表達了它們一以貫之的驕傲。

    這是一群新鵝。從去年夏日長到今年夏日的那只和我如朋友的老鵝,被父親宰殺掉了。這是一群劫后余生的鵝。宰殺老鵝的時候,我目睹著這群劫后余生的鵝開始逃跑,它們張開白翅膀,一只跟著一只,飛快地掠過那清涼的水面。往往是那天,我不會聽到它們驕傲的歌聲。

    但到了晚上,它們又在我的呼喚下回到了鵝欄。

    我覺得無比恥辱,又對父親的命令是無比的服從,我甚至還去向父親表功。

    我是鵝的什么?它們知道我扮演了什么角色嗎?甚至在殺老鵝的時候,我就悄悄藏起了老鵝一根最長的鵝毛。因為我看到過偉人的手里總是拿著一支鵝毛筆。后來那鵝毛根部的油脂太多,字根本就寫不出來。

    我出賣過多次我的鵝。

    后來鵝沒有了。夏日就變得無比漫長起來。

    再過了很多年后的夏日,我的桌上多了兩盆火鶴花。一個叫紅掌。一個叫白掌。突然想到,那天殺我的老鵝時,父親將那老鵝的那對“紅掌”用沸水澆過之后,他嘩啦一下撕去老鵝腳掌上那外面的紅皮。那“紅掌”就這樣變成了“白掌”。如我面前的這兩盆悲傷的火鶴花。

    2

    大學里寫過麥地的詩,那全是海子寫過的麥芒。父親曾問過我,你整天寫的是什么東西?你可不要闖禍啊?我沒有回答他。他搞不懂什么是詩歌,就像我也搞不懂麥地里的麥子為什么那樣戳我的手指。

    “詩人,你無力償還/麥地和光芒的情義/一種愿望/一種善良/你無力償還。”

    手指的疼痛無法休止,我的詩歌也不能結束。

    記得那個初夏,我抱了本詩集回到家里。母親對于我的回來表示了足夠的熱情,父親不在家,他在鄉糧站看大門呢。我心里長舒了一口氣,這個勞動節正好睡懶覺。

    我從下午3點上床,一直睡到晚上7點多鐘,是父親的聲音把我驚醒的,當時我心里就咯噔一聲,他怎么也放假了?我和父親的關系一直不好,主要是我不聽話。我家平時要做一些打草簾做蘆席的副業,上了初中,我就不肯做了,還捧著一本書裝模作樣,既偷了懶,還耗了“上計劃”的洋油,父親很不滿,我拍著書理直氣壯的說,這可是先生教看的。這是很有效的,不識字的父親有兩怕,怕干部,怕先生。

    第二天凌晨,父親在堂屋里對母親說話,沒過多久,父親就和母親在堂屋里吵了起來,父親叫母親來叫醒我,母親不同意,說我昨天晚上看書睡得很晚,父親說,年輕人要睡多少覺,睡得多只會變成懶蟲。母親說,他已經做先生了,還要出豬灰,讓人家笑話的。父親聽了這話,竟然吼了起來,笑什么話,將來文能武不能,更讓人家笑話。父親的哲學是,一個人要“文能武也能”,而我這樣,只能文,不能武的人,將來吃飯都成問題的。出于賭氣,我迅速起了床,只吃了一小碗米疙瘩,母親叫我再吃一碗。我賭氣不吃了。父親把一根扁擔遞給我說,餓不死的。

    清晨的村莊還是很安靜的,我晃蕩著糞桶就直奔我家的豬圈。我是很熟悉豬圈的,小時候要把撿來的豬屎往豬圈里倒,還要把拾來的豬草往豬圈里倒。上了高中,我就不怎么到豬圈去了,一是我寄宿了,二是我要考大學的。足夠的理由使得我遠離了豬圈,沒有想到的是,父親還是把我逼到了臭氣沖天的豬圈來了。

    父親打開了豬圈的后門,我在他的指揮下動了兩灰叉,剛才還濃縮在一起的臭氣就涌到我的鼻孔里,頭發里,身體中,早晨那一碗米疙瘩差一點吐出來。父親見我這樣,呵斥道,你可真的變修了,人家公社里的大干部也能做的,你怎么就不能做了?

    我家的豬圈是在小河的一邊,豬灰可以直接上船的。也許是我和父親有了比賽的意味,也許是我怕鄉親們看到我勞動,反正我挖得比父親快,也比父親多,太陽有一竹篙的時候,我們已經把一豬圈的灰出完了。拔船樁的時候,父親問我,怎么樣?我沒有回答他,看著河水,我熟悉的河水虛幻,我熟悉的手掌火辣辣的疼痛。

    父親還是照顧我的面子的,離了村莊之后他才把手中的竹篙遞給我的。我接過竹篙,用力向下去,沒有想到的是,起篙的時候,我竟然沒有力氣把竹篙拔起來了,如果不是父親一把扶住我,我肯定要掉河里去了。父親把竹篙拔出來之后,想不叫我撐了,我堅決沒有讓,父親也就沒有堅持,把竹篙讓給了我。可我再次出了洋相,過去我學的是空船,現在是重載船。重載船吃水深,下篙,起篙都是要有技巧的,我用盡了力,船卻前行得很慢。父親像是沒有看見我的窘迫,索性用草帽遮在頭上睡覺了。

    船是靠穩了,就剩下兩項農活:挖灰和挑灰。我都不愿意做。父親根本就不和我商量,把扁擔給了我,意思是我挑。糞桶的重倒是其次,更讓我為難的是,田埂上全是肆意瘋長的油菜們,它們拼命的阻止我前進,頭一桶豬灰挑過去,我簡直就要癱了。待到小河邊,父親說,怎么這樣久?我撒了一個謊,我肚子疼了。第二桶過去,我還是回來了這么久,父親又問了一句。我還是說肚子疼。父親的臉色頓時就變了,說,懶牛上場,尿屎直淌,我看你啊,真是懶到底了,這樣吧,我來挑,你來玩。

    我就是被父親的這句話激怒了,堅決不同意把糞桶再給父親,最后一糞桶的豬灰上去之后,父親把手中的灰叉遞過來,叫我平一平。我平完了,把灰叉扔到了麥田深處,麥子長得太高了,一口就把灰叉吞沒了。

    回去是父親撐的船,到了家,父親叫我回家,自己還在河邊洗了船,洗了糞桶。他沒有問那把灰叉的下落。當天晚上,勞動了一天的父親連夜回了糧站,而我則是沒有洗腳沒有吃飯就爬上了床,明明是累,可怎么也睡不著覺,手疼,肩疼,腰疼,腿疼,酸痛令我連翻身都很困難,半夜里剛睡著了,我就聽見站在我家麥地中的那把灰叉在對著我喊,疼!我的眼淚禁不住下來了,這一年,我十九,父親六十六。父親有意這樣做的,本來運豬灰要在六月底,麥子割了,平田栽秧的時候才用得著豬灰。可六月底我還在學校教書。父親肯定是怕逮不著我,就決定請假,利用星期天“修理”我一番。

    今年我回家掃墓,父母的墓后不遠兩百米,就是我和父親當年出豬灰的地方。已是別人家的責任田了,那把扔在麥田深處的灰叉,現在什么地方呢?

    3

    在如此肥胖也如此漫長的夏日里,不能不提我的南瓜地,我的南瓜。其實在我上了大學后,我再也不愿意提到“南瓜”這個詞。我的理由很充分:一輩子吃南瓜的重量是固定的,童年少年時代,幾乎是南瓜當飯,揭開鍋蓋,全是金燦燦的南瓜粥南瓜飯,嘴巴里全是南瓜的生澀味,吃夠了。

    但不挑食,不抱怨,才是貧窮人家的生存哲學,就連我們家飼養的豬一樣,如果它對母親送過去的豬食挑嘴的話,那它就必須承受母親手中鐵質豬食勺的猛揍。投胎于此,挑食不可能,抱怨無效,我將生澀的南瓜汁液狠狠地咽了下去。貧窮之胃會永遠銘記這樣的迫害。但迫害的疼痛,隨著時間的推移會逐漸遺忘。從這個意義上說,此類遺忘和對于南瓜恩情的遺忘本質上沒任何區別。

    但追究到底,這不是我應該遺忘南瓜的理由。

    我把我和南瓜的緣分統統梳理了一遍,反復出現的是在那個曙光初現露水滿地的清晨,風流一輩子的父親要教我給南瓜“套花”,將雄花外面的花撕掉,僅僅留下雄花的花芯,帶著花蒂套進雌花中。當時我剛十二歲,父親沒有講套花的道理,但我突然就明白了其中性教育的意思。父親似乎沒看到我的臉紅,繼續讓我跟著他學做套花,但我的臉在發燙,身體在悸動。

    ——“發燙”和“悸動”,是屬于少年的隱秘之事。

    我決定把這隱秘的南瓜留在這漫長的夏日里,如果它能順利地胖起來,就讓它無休無止地肥胖下去吧。

    4

    肥胖的夏日是不愛運動的,就像肥胖的父親,他一運動就氣喘吁吁。后來雨季就來了。

    雨是父親愛出的虛汗嗎?

    那么大的汗珠,不,那么大的雨點。

    都是比蠶豆還大的雨點。

    對,是蠶豆,而不是黃豆。不是比黃豆大的雨點,而是比蠶豆還大的雨點。啪嗒啪嗒,冷不丁地,就往下落,從來不跟你商量,即使縣廣播站里的那個女播音員說了多少次“三千米上空”也沒用的。想想也夠了不起的,如果那比蠶豆大的雨點是從“三千米上空”落下來的,那當初在天上的時候該有多大?比碗大?比洗臉盆大?還是比我們的圓澡桶還要大?

    “百帕”實在太神秘了,幾乎是深不可測,究竟是什么意思?去問剛剛畢業回村的高中畢業生,這些穿白的確良襯衫的秀才們吱吱唔唔的,也說不清楚。但那神秘的“百帕”肯定與天空有關。而能把“百帕”的消息帶回到我們身邊的,只有那比蠶豆大的雨點。

    啪嗒啪嗒。啪嗒啪嗒。雨下得急,正在“發棵”的水稻們長得也急,還有那些樹,大葉子的樹,小葉子的樹。比蠶豆還大的雨點砸在它們的頭上。它們一點也不慌張,身子一晃。比蠶豆大的雨點就彈到地上去了。地上的水,流成了小溝;而原來的小溝,變成了小運河;原來的小河成了湖——它把原來的可以淘米可以杵衣的木碼頭吃下去了。

    比蠶豆大的雨點就這樣,落在水面上,砸出了一個個比雨點還大的水泡。那水泡還會游走,像充了氣的玻璃船,跟著流水的方向向前走,有的水泡會走得很遠,如果它不碰到浮在水面上的幾根麥秸稈的話。

    母親很生氣:天漏了,一定是天漏了。

    那些無法干的衣服,那些潮濕的燒草,那些無法割來的蔬菜,都令母親心煩意亂。

    我們估計是誰與那個“百帕”生氣了,但我們不敢說。直到我去縣城上高中,問起了物理老師,這才明白什么是“百帕”,“帕”是大氣壓強單位。播音員說的是低空氣壓和高空氣壓。一般近地面的壓力大約是1010百帕,400百帕高度。

    但母親生氣的時間常常不會太長,她為了這個小暑的“雨季”早儲備了足夠的腌制雨菜。所謂雨菜,是指菜籽收獲后,掉在地上的菜籽萌發的嫩油菜。母親把落在田埂上和打谷場上的它們連根拔起,然后洗凈腌好貯藏起來。

    有雨菜還不夠,母親抓起一把今年剛曬干的蠶豆,蠶豆還青著,但很堅硬。母親把菜刀反過來,刀刃朝上,夾在兩只腳之間。將干蠶豆放在刀刃上,然后舉起桑木做的杵衣棒,狠狠砸下——蠶豆來不及躲閃,已被母親劈成了兩瓣。隨后,母親再剝去蠶豆衣。竹籮里的蠶豆瓣如黃玉,光滑,溫潤。

    外面,那比蠶豆大的雨點還在下,比雨點還大的水泡瞬間產生瞬間破滅。但已和我們無關了。母親做的腌雨菜豆瓣湯已盛上了桌。那些黃玉般的蠶豆瓣在雨菜的包圍中碎裂開來,像蕩漾在碗中的一朵朵奇跡之花。這雨菜蠶豆瓣湯,極咸鮮,極糯,極下飯。

    夏日年年會來,雨季也年年會來,比蠶豆大的雨點也會落到我的頭上,但親愛的母親,已離開我的母親啊,我不吃這雨菜蠶豆瓣湯已有13年啦!

    5

    當晝暑氣盛,鳥雀靜不飛。

    最肥胖的夏日里,鳥雀都不飛,胖子怎么可能再運動,就像我的同樣肥胖的父親。他要靜養,我要反對,我反對如此肥胖又如此漫長的夏日!

    沒有一絲風,下午有幾絲西南風,還沒到晚上,停了。

    粗暴的大暑天,連涼席都是滾燙滾燙的。但父親不準我去下河:實在熱的話,團到澡桶里,用水泡泡,也一樣的。

    父親是我們家的獨裁者。他只說一句話,就是命令,就是指示,就是真理。但我的內心如蟬一般鳴叫。你說一樣?!怎么可能一樣?!

    我的犟脾氣上來了:絕食。

    父親開出了條件:如果每天打好兩條蘆箔,就下河去,但不準摘人家的瓜,也不準掏螃蟹,摸點河蚌就好了。

    兩條蘆箔!每條蘆箔得用蘆柴一根一根地編起來,編至十市尺長。每條蘆箔可去磚窯上換磚頭,也可賣上7毛錢。而10市尺長的蘆箔要編多少根蘆柴?我沒計算過。我計算的是編蘆箔的草繩。每條草箔需要的草繩是十庹長。當時我還不認識這個“庹”字,只知道tuǒ這個音。母親比劃過,“一tuǒ長”就是大人手臂完全張開,從左手指尖到右手指尖的距離。父親下達的任務,就是讓我每天晚上搓上二十庹長的草繩,然后在木墜上繞好,將數不清的蘆柴編至十市尺長。接著,再重復一次。

    為了把每天下午空出來,我將晚上的時間定為搓繩的時間。為了防蚊,母親燃起收割下來的苦艾。稻草在我的手心飛快地變成了草繩,又在我的屁股后面團成了蛇環的圈。手心滾燙,放在水盆里浸潤一下,再搓。夜晚的知了依舊不知疲倦地喊叫,但我聽不見了。如果明天下午,我跳進清涼的河水里,那蕩漾出來的漣漪,會比地球還大嗎?

    那是我一生中最為漫長的夏日,也是我咬牙堅持的夏日。一個人獨立完成兩條蘆箔,太難了!但我還是完成了。那個如此肥胖又如此漫長的夏日里,我每天僅睡五個小時左右,搓繩至深夜,我的屁股后才有二十庹長的草繩。天剛蒙蒙亮,我得去繞繩,再編蘆箔。我的手飛快地翻著木墜子,像無比熟練的紡織工人。紡織這十庹長的絕望夏日。紡織這二十庹長的絕望夏日。紡織這無盡頭的絕望夏日。紡織完畢,我會撲通一聲跳到水中,狗扒式般的自由泳、仰泳,直至泡到黃昏。我帶著堆滿河蚌的澡桶回家。

    從那以后,我家每天午飯的菜,不是咸魚河蚌,就是韭菜河蚌湯。前者下飯,后者更是能飽肚。看著父親滿意的表情,看著全家人的筷子伸向那盛滿了河蚌的碗,我自豪無比。

    有一天中午,父親忽然停止了咀嚼,從嘴里慢慢吐出了兩顆“魚眼睛”。父親看了又看,說:“哎,珍珠!”

    “煮熟了,可惜了”。父親又說。

    正準備慶功的我呆住了。那年月,人工珍珠還沒開始。傳說慈禧太后每天都服用珍珠粉。還有,珍珠都是河蚌吃到樹枝上的露水而形成的。難得一見,非常寶貴。而我沒有見到那銀光閃閃的她,她就成了被父親的肥碩舌頭和渾濁口水攪拌過的魚眼睛了。再之前,她肯定在鐵鍋中哀求過,哭泣過,但我為什么沒聽見了呢?為什么在剖河蚌的時候沒有發現?為什么?

    那天中午,我捏著那兩只煮熟了的已成了魚眼睛樣的珍珠哭泣,妄圖在我的眼睛里哭出兩顆珍珠,知了依舊在拼命地喊叫,聽不出它們是沒心沒肺,還是幸災樂禍。我手中煮熟了的珍珠,已是兩個傷心的句號。這是比二十庹長還要漫長的絕望夏天的兩個傷心句號啊。

    6

    肥胖的夏日還在繼續。

    我已離開了河水多年。但到了深夜,我總是聽見水在自來水管中低沉的嗚咽。它肯定在懷念童年的四季,城市之外的萬物,還有我的破碎的夏日時光。被加工過的水在自來水管中奔突著,仿佛一顆隱忍的心——誰能夠償還我?償還那個在河面上拼命叫喊的少年?

    我和父親說的話不是太多。他總是跟我說起民國二十年上(1931年)的大水,從天而降的大水淹沒了我們的村子,父親用一只小木桶把我的爺爺救起。

    1991年,我決定想離開我的學校去新疆石河子市(到現在我也沒去過石河子市,因為我的詩歌常常發表在那個城市的一個小刊物《綠風》,我幾乎固執地要遠離家鄉去石河子)。我討厭我身邊熟悉的生活。可肥胖的父親卻中風在床。夏日的雨無窮無盡。洪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圍困住我的村莊。鄉親們夜以繼日地筑堤抗洪,我什么也不會,如一只困獸般坐在父親的身邊讀湯姆斯·伍爾夫的《天使,望故鄉》。這本書是我第一次去北京買的。我記得那個書店在天安門前,叫三味書屋。而這本書的翻譯者叫喬志高。

    “毀滅人類的種子將在沙漠里開花,救藥人類的仙草長在山野的巖石邊;佐治亞州一個邋遢女人糾纏了我們一生,只是因為當初倫敦一名小偷沒有被處死。我們的每一時刻皆是四萬年的結晶。日日夜夜、分秒必計,就像嗡嗡的蒼蠅自生自滅。每個時刻是整個歷史上的一扇窗戶。”

    《天使,望故鄉》是湯姆斯·伍爾夫的自傳體小說,他是他父親最小的兒子。我也是父親最小的兒子。我從未有過讀完書全身戰栗的情景。但讀這本書的時候我全身戰栗。言語不清的父親以為我在打擺子。我不理睬他的關心,繼續在昏暗的燈下讀。

    “生命蛻去了重重雨雪的覆蓋,大地涌出它從不枯竭的那股活力。人們的心頭流淌過無盡的渴望,無聲的允諾,說不清的欲望。嗓子有些哽咽,眼睛也被什么迷住了,大地上隱隱傳來雄壯的號角聲。”

    尤金。我就是《天使,望故鄉》的尤金。那年我24歲,這本書徹底地改變了我。洪水漫過了河堤。抗洪物資按照人口均勻分配到每一家。就在那一年,父親和我都是第一次吃到了火腿腸(泰國)、方便面(臺灣)、凍雞(印度尼西亞)。對于肉食,中風的父親依舊吃得很歡。貧困中長大的父親把肉食當成他的菩薩。

    再后來的夏天就是第二年(1992年)的大旱,父親從病危中再次挺過來。“他曾經失落,但是世間所有人生歷程無不是失落,瞬間的依戀、片刻的分離、無數幽靈幻影的閃現、高天上激情飽滿的群星的憂傷——這一切無不是失落。”1994年的夏日無比酷熱,肥胖的特征從父親身上慢慢消失。我得一次一次為父親洗澡。那一年為他洗澡的時候不再困難,他也習慣了我的用力方式,我也習慣了我所熟悉的生活,我以為漫長的夏日就這樣每年如此冗長了,永遠讀不到最后一頁,石匠甘德的小兒子,悄悄寫詩的尤金。我拼命地抄寫《天使,望故鄉》中的句子。我為什么就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呢?令我戰栗的,另一個我寫成的文字。

    “我們之中有誰真正知道他的弟兄?有誰探索過他父親的內心?有誰不是一輩子被關閉在監獄里?有誰不永遠是個異鄉人,永遠孤獨?啊!失落的荒廢,失落在悶熱的迷宮里,失落在星星的光輝中,在這惱人的、灰暗的煤屑地上!啞口無言地記起來,我們去追求偉大的、忘掉的語言,一條不見了的通上天堂的巷尾——一塊石頭,一片樹葉,一扇找不到的門。何處啊?何時?哎,失落的,被風憑吊的,魂兮歸來!”

    7

    魂兮已經失去,魂兮能否歸來。熬過了1994年的酷熱夏日,父親去世在9月的一天下午。我一直沒有哭泣,直到我在6年之后,我開始寫我的父親。寫完那篇《半個父親在疼》的深夜,我捧著文稿,任由淚水滾過我已發胖的身軀。窗外的晚飯花已經結籽。夜風吹過,那些黑色的籽在我那狹小的庭院里,叮叮當當地滾動。

    現在,我不和父親一起度過肥胖夏日的年頭有32年了,父親離開我快23年了。而我也開始肥胖,必須獨自度過這漫長的沒有天使的夏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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